▶  本报记者   孙庆阳

　　2026年8月，字节跳动旗下AI（人工智能）助手豆包，正式启动“两头收费”模式：一边向通过其入口成交的酒店订单收取约12%的渠道服务费，部分生活服务类甚至高达18%；另一边早已面向C端用户推出68-500元/月的会员订阅服务。消息一出，舆论哗然，原定8月10日生效的商家端收费计划，在争议声中延期至8月20日。截至发稿前，该计划已落地生效，但各方仍处于观望与博弈之中，尚无进一步的官方调整动态。

　　“羊毛”出在谁身上

　　为何急于收费？

　　“算力太贵了。”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认为，“AI服务不能被视作源源不断、没有成本的公用资源，每一次交互背后都持续消耗算力硬件、电力与带宽资源，不存在无底线免费供给的基础。”

　　数据显示，豆包日均词元（Token）调用量已超180万亿。

　　当2亿人每天使用的产品收入不足百万元，而算力账单高达千万元时，将给豆包带来生存压力。2026年以来，国产大模型集体告别“烧钱换规模”模式。从智谱AI多次提价，到DeepSeek上调API（应用程序编程接口）价格，再到千问App上线付费模式，行业共识已然形成。

　　“但有理由收费不等于用户会乖乖掏钱。”天使投资人、人工智能专家郭涛认为，文心一言就是前车之鉴，付费后用户量被反超，最终不得不宣布免费。用户是否接受付费，取决于能否感知明确的增值价值。

　　而此次争议的焦点在于，豆包开启的是“两头收费”新模式：一边向C端用户收取会员费，另一边向B端商家抽取渠道服务费。

　　据媒体报道，有商家担忧，这是否只是把原有抖音主站8%的订单，换个豆包渠道“标签”就多收4个百分点？更关键的是，商家后台没有一键退出开关，无法拒绝被AI推荐。有酒店老板吐槽：“一笔订单，来自抖音短视频和豆包，成本直接相差4个百分点。”

　　推荐还靠谱吗

　　“过去，搜索引擎的竞价排名尚能被用户识别；如今，AI生成的是一段看似深度思考的完整回答，给人以客观、中立的表象。但一旦推荐与佣金绑定，用户难免质疑：AI推荐这家酒店，是因为它真的好还是因为它能带来更多佣金？”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相关专家认为，“这个问题成了AI商业化必须跨越的门槛。”

　　豆包公关负责人强调，目前没有付费推广，商家不能花钱影响排序，仅在成交后收取渠道服务费。

　　“但这并未完全打消人们的疑虑。”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指出监管难题“实际是不是这样，我们也没有办法做到全流程全技术穿透。AI算法是‘黑箱’，外部难以判断推荐是否被商业利益左右。”

　　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在于，“中立性与商业化是智能体支付时代面临的系统性问题。”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相关专家分析指出，当AI掌握数亿用户的交互数据，同时又是交易引流渠道，则用户难以判断推荐是基于自身需求的最优解，还是基于商业合作的利益排序。

　　上述专家认为，传统搜索引擎从自然搜索结果到竞价排名的演变，虽然带来可观的商业收入，但也侵蚀了搜索结果的中立性和用户信任。AI助手是否会步其后尘，是用户最核心的担忧。

　　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相关专家还强调，如果AI推荐的酒店信息有偏差或价格不实导致消费者权益受损，责任该由谁承担？是AI助手、酒店商家还是交易平台？这一问题目前缺乏清晰的答案。当消费者通过AI支付了更高价格，是否可以向AI主张差价补偿？这些问题都悬而未决。

　　《2026上半年中国AI旅游应用趋势洞察报告》数据显示：66.2%的用户在获得AI推荐后，仍会回到传统OTA（在线旅行社）平台验证，仅有15.2%会直接购买。

　　既要赚钱又要良心，怎么解

　　“两头收费”争议，本质上是在探索一条兼顾商业生存与公共信任的渠道。出路何在？

　　首先，算法透明化是重建信任的第一步。郭涛建议，平台应通过可视化协议明确告知用户付费交互数据用途，并定期发布数据使用报告。“就是要让商家和消费者知道，AI凭什么推荐A而不推荐B。”有媒体评论指出，平台应在涉及交易的推荐场景中以显著方式告知用户商业利益关联，并设立内部推荐中立性审计机制。

　　其次，技术治理需要跟上商业步伐。“这包括用技术手段（如隐私计算）化解数据伦理疑虑，也包括行业层面对智能体支付标准的探索。”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所相关专家指出，当前智能体支付涉及的身份认证、权限管控、责任划分等规定，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。从近一年的动态看，中国银联、支付宝、微信支付以及Visa、Mastercard等机构，都已开始布局相关协议。构建统一、可互认、可审计的信任框架正成为行业关注的重要议题。

　　最后，AI的长期价值到底是更高效的撮合交易，还是更值得信赖的智能助手？“如果为了短期佣金，牺牲了推荐的中立性，最终只会失去用户的信任。”郭涛认为，平台需要证明自己能构建“高价值+依赖感”的双重防线，让用户感到付费换来的是不可替代的稀缺价值，而不是一个更隐蔽的商业推销员。

　　郭涛强调，当AI从聊天框走向收银台，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公众信任，将成为整个行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必须直面的核心考题。